我爸这辈子出过最远的门是去省城开会,三天,回来带了一包桂花糕。我妈更少,最远到过邻县的温泉疗养院,住两晚就惦记家里的鸡。他们的旅行地图上标记稀疏,像一张没怎么下笔的宣纸。我小时候倒是被他们带着去过几次北戴河,绿皮火车晃一夜,我妈把煮鸡蛋剥好了塞我手里,我爸站在车厢连接处抽烟,烟灰被风吹回来落在袖子上。那时候觉得旅行就是换个地方吃鸡蛋。
后来我自己跑的地方多了,一年飞十几趟,酒店房卡攒了一抽屉。可每次在机场看见那种拖着拉杆箱、箱子上还绑着塑料袋的中年人,我就想起我爸攥缴费单的样子。他们过安检要把皮带解下来,过完再手忙脚乱系回去,登机口前蹲着吃泡面。旅行对他们来说不是度假,是完成一件搁置太久的事,带着点慌,也带着点郑重。
前年我终于把桂林排上了。我妈在象鼻山前面站了半天,说这山跟画上一样。我爸拿着手机拍,拍完发现镜头盖没摘。晚上在阳朔吃啤酒鱼,我妈嫌贵,我爸说贵就贵吧,反正就这一回。那句话让我愣了半天。回程在机场,我妈从包里掏出两盒桂花糕塞给我,说你爸让买的,他记得你小时候爱吃。我拎着那两盒糕,忽然觉得这趟旅行其实是给我补的,补我欠他们的那些年。
现在我爸走路还是慢,但不用我搀了。上个月他主动打电话,说电视里演九寨沟,水是蓝的。我说你想去?他说你妈腿不行,爬不了山。我说那找个平地的地方,杭州怎么样,西湖边走走。他在电话那头笑了,说行,你定。我妈在旁边喊,别花那冤枉钱。我听见我爸说,孩子愿意花就花呗。这句话我记到现在,比任何风景都清楚。
旅行这事搁在不同人身上分量不一样。年轻人背着包往山里钻,中年人拖着箱子在机场跑,老年人坐在大巴上数窗外过了几根电线杆。谁都别笑话谁,不过是在各自能走的路上多看两眼。我爸那天在西湖边走了四千步,回酒店泡脚的时候跟我妈说,明天还走。我妈瞪他,你腿不要了?他说,要,腿要,景也要。我在旁边听着,觉得这大概就是旅行的意思了。











